口述/罗秀莲

文/舒云随笔

1989年的秋天，风一吹，满地里都是大白菜的清味儿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年的秋，更忘不了二姑拽着我去相亲的这天，还有那个一看见我就笑出声的男人。

我叫秀莲，生在鲁北的农村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，家里没出过读书人，我也一样，小学没念完就回了家，跟着爹娘下地干活，大字认不得几个，一双手全是磨出来的老茧，粗糙得很。

家里条件普通，爹娘身子还算硬朗，种了五六亩大白菜，这可是我们全家一年的指望。白菜卖得好，来年的化肥钱、口粮钱，还有家里的零碎花销就都有着落，要是卖不上价，一大家子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。

那时候农村的姑娘，十八九岁就该说婆家了，我那年刚好二十，在村里算是年纪偏大的，爹娘一直为我的婚事发愁，托了不少人打听。

可我天天不是泡在菜地里，就是蹬着三轮车赶集卖菜，太阳晒得皮肤黝黑，穿的也都是打补丁的旧衣裳，性子闷，不爱说话，之前相过两回亲，男方都嫌我黑、嫌我没文化，还嫌我天天抛头露面卖菜，都没成。时间久了，我自己也没了心思，就想着多卖点菜，多帮家里挣点钱，嫁不嫁人都无所谓。

可二姑不答应，她是个热心肠，看我天天累死累活的，心疼得慌，一门心思要给我找个靠谱的婆家，说女人家终归要有个依靠，不能一辈子守着白菜地过活。

她托了好几个媒人，总算给我寻了一门亲事，男方是邻村的，叫建国，比我大两岁，人看着老实，脑子还灵光，念过几年初中，在村里算是有点文化的，家里爹娘也都是本分人，没什么坏毛病，条件还算过得去。

二姑跟我说这事的时候，我正蹲在菜地里砍白菜，满手都是泥，头都没抬，随口说：“二姑，我不去，相了也成不了，别白费那功夫了。”

二姑一把把我拽起来，拍掉我身上的土，嗔怪着说：“你这孩子，咋这么死心眼？这回这个不一样，人靠谱，你去见见，又不吃亏，好好收拾收拾，咱不差啥！”

爹娘也在一旁劝，说二姑都是为了我好，去看看总归是个机会。

我拗不过他们，只好答应了。相亲的日子定在农历九月十二，正好赶上镇上大集，我本来打算那天去卖菜，二姑说啥也不让，非要我在家好好收拾，不准再一副卖菜的模样。

头天晚上，我娘翻箱倒柜，找出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，是表姐穿过的，洗得干干净净，还有一条灰裤子，裤脚打了个小补丁，又找出一双干净的布鞋，让我第二天穿。

我对着镜子照了照，还是黑黢黢的样子，手也粗糙，心里一点底都没有，满脑子都是地里的白菜，想着再不卖就要打霜，打了霜就不值钱了，根本没把相亲放在心上。

相亲的地方选在镇上的小饭馆，是二姑特意挑的，说显得郑重些。那天早上，我娘早早起来给我梳了头，扎了个简单的辫子，就用清水洗了把脸，啥也没擦。二姑领着我往镇上走，一路上我心里慌慌的，脚步都沉，一句话也不想说。

快到饭馆的时候，二姑还反复叮嘱我：“等会见了人，别老低着头，嘴甜一点，大方些，别怯生生的。”我点点头，心怦怦直跳，长这么大，除了卖菜跟人打交道，很少跟陌生男人说话，更别说相亲了，紧张得手心都冒汗。

进了小饭馆，里面人不多，靠窗的桌子坐着两个人，一个中年妇女，一看就是建国的娘，另一个年轻小伙，穿着件灰色中山装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干干净净的，看着很精神，不用问，这就是建国了。

二姑拉着我走过去，笑着跟建国娘打招呼，互相介绍了一番，我一直低着头，手紧紧攥着衣角，不敢抬头看他。就听二姑说：“秀莲，快叫婶子，再喊喊建国。”

我小声喊了句“婶子”，刚要开口喊建国，对面突然传来一声笑，不是嘲笑，也不是坏笑，就是忍不住的、带着惊喜的笑，声音清亮，当场就笑出了声。

我一下子僵在原地，心里咯噔一下，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，又羞又恼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心里直犯嘀咕，肯定是嫌我长得丑，穿得破旧，才笑话我，之前相亲的那些人，就算没笑，眼神里的嫌弃我也看得明白，这回倒好，直接笑出声了，我这脸真是没地方搁了。

当时我扭头就想跑，再也不相亲了，二姑也愣了，赶紧拉了我一把，又对着建国使眼色，埋怨道：“这孩子，笑啥呢，没个正形。”

建国赶紧收住笑，脸也有点红，连忙跟我道歉：“对不住对不住，我不是笑你，是太意外了，真没想到，相亲的对象是你。”

我这才抬起头，疑惑地看着他，皱着眉说：“你认识我？”我使劲回想，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他，我天天不是在地里，就是赶集卖菜，接触的都是村里人和赶集的乡亲，实在没印象见过这么周正的小伙子。

建国看着我，笑着说：“你忘了？半个月前，赶大集的半道上，那个倒地的大爷，你一点印象都没了？”

他这么一提醒，我猛地回过神，脑子里一下子就浮现出那天的场景，眼泪又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，那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天，也是我最无助、最委屈的一天，而眼前这个笑出声的男人，就是那天帮我大忙的人。

那是九月初的一天，天还没亮，蒙蒙亮，雾大得很，能见度特别低，路上都看不太清人影。我惦记着地里的白菜，凌晨四点多就爬起来，推着家里那辆旧三轮车，车轱辘都有点歪，我蹬了好几年，鞋都踩破好几双，车斗里装了满满一车大白菜，捆得整整齐齐，要去镇上赶集卖。

那时候卖菜就得赶早，去晚了好位置被占，菜就卖不上价。我蹬着三轮车使劲往前赶，雾太大，视线不好，只能模模糊糊看见眼前一点路，路上没什么人，只有几个跟我一样赶早集的乡亲，走得匆匆忙忙。

走到半路，离镇上还有二里地，我正低着头蹬车，耳边突然传来“哎哟”一声惨叫，紧接着，就见跟前一个人倒在了地上，是个老大爷，看着六十多岁，穿着一身旧衣裳，躺在地上捂着腿，疼得直哼哼。

我吓得赶紧刹住车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，当时雾太大，我根本没看清大爷是怎么倒的，也没法确认是不是我蹬的三轮车碰倒了他，就感觉车好像轻轻蹭了一下，又不敢确定。

我赶紧跳下车，慌里慌张跑到大爷跟前，声音都抖了：“大爷，您没事吧？是不是我碰着您了？”

大爷捂着腿，抬头看着我，脸色很难看，疼得额头都冒了汗，张口就说：“你这姑娘，咋骑车的？没看见有人吗？就是你把我撞倒的，我这腿怕是断了，你得赔我钱！”

我一听赔钱，瞬间就慌了，我长这么大，手里都没攒过几块钱，一车白菜卖完，也就挣个十几二十块，300块钱，在那时候可是天大的数目，我得没日没夜卖半个月，甚至一个月的白菜，才能挣够，那可是我们家大半年的开销啊。

我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大爷，我不是故意的，雾太大了，我真没看见您，我家就靠卖白菜过日子，我哪有300块钱啊，您行行好，别让我赔这么多行不行？”

大爷不听我解释，一口咬定就是我撞的，坐在地上不起来，引来了几个赶早集的人，围过来看热闹，议论纷纷。有人说看着像是我蹭到了，有人说姑娘家也不容易，可大爷就是不松口，非要我赔300块，少一分都不行，还说要是不赔钱，就拉着我去找我爹娘，让我爹娘赔。

我看着围满的人，又看着大爷不依不饶的样子，心里又怕又委屈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，哗哗地流，我蹲在地上，抱着膝盖哭，一边哭一边念叨：“我真的没钱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，一车白菜都卖不了这么多钱……”

那时候，我觉得天都要塌了，300块钱，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，赔了这钱，家里的白菜白卖不说，爹娘还得跟着着急，我越想越难受，哭得停不下来，周围的人劝也劝不住，没人能帮我，都只是看热闹。

就在我哭得绝望，不知道该咋办的时候，一个清亮的声音传了过来：“大爷，您先别着急，话不能这么说，这雾这么大，姑娘也不是故意的，您也不能一口咬定就是她撞的啊。”

我抬起头，泪眼模糊地看着说话的人，就是眼前的建国。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旧外套，骑着一辆自行车，也是赶早集的，路过这里，看见围了一群人，就停下了。

他把自行车停在一边，走到大爷跟前蹲下来，先看了看大爷的腿，然后对着周围的人说：“大伙都看看，这雾大得连路都看不清，三轮车车速也慢，就算蹭了一下，也不可能撞得多严重。大爷您说腿断了，可看着也没肿没破的，真要是撞坏了，得去医院检查，不能张口就要300块，这不是讹人嘛。”

大爷一听，有点慌了，还是嘴硬：“就是她撞的，我不管，就得赔钱！”

建国又转头看向我，语气温和：“姑娘，你别害怕，好好想想，蹬车的时候是不是真的碰到他了？雾这么大，说不定是大爷自己不小心滑倒的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
我哭着说：“我……我没看清，就感觉好像轻轻蹭了一下，我真不是故意的。”

建国点点头，又对着大爷说：“大爷，咱讲道理，第一，雾太大，没有证据证明是姑娘撞的；第二，您要是真受伤了，我陪您去卫生院检查，检查费该多少我们出，可您不能张口就要300块。这姑娘天天蹬车卖白菜，挣的都是辛苦钱，不容易，您也不能欺负一个小姑娘啊。”

他说话有条有理，不慌不忙，既讲道理，又处处护着我，旁边的人也跟着搭腔，说大爷这事做得不地道，不能讹人。大爷被他说得没话说了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，看大伙都不站他那边，也就松了口，嘟囔了几句，说自己就是摔了一下，没什么大事，钱也不要了，慢慢爬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就走了。

大爷走后，看热闹的人也散了，我还蹲在地上哭，心里又委屈又后怕，好半天才缓过来。建国走到我身边，递过来一块干净的手帕，轻声说：“别哭了，没事了，他就是想讹人，跟你没关系，以后雾天骑车慢点，多注意点。”

我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，抬头看他，人长得精神，眼神也温和，一点没有看不起我的样子，我心里感激得不行，话都说不囫囵，只会一个劲说谢谢。他笑了笑，让我赶紧去赶集，别耽误了卖菜，说完就骑上车走了。我当时哭得眼睛都花了，雾又大，没太看清他的样子，只记住了他的声音，记着他帮我解了围。

我缓了半天，才蹬着车去集上，那天菜卖得还算顺利，可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帮我的人，总想着再碰见了一定要好好谢谢他，送他点自家种的白菜，可后来赶了好几回集，都没再遇上，这事就慢慢搁在了心里。

谁能想到，兜兜转转，二姑给我介绍的相亲对象，竟然就是他。也难怪他一看见我就笑出声，实在是太巧了，他压根没想到，要相亲的姑娘，竟是那天被讹得蹲在地上哭的卖菜丫头。

我站在那儿看着他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又哭又笑，刚才的尴尬和委屈一下子全没了，只剩下意外和欢喜。二姑和建国娘一听完前因后果，也跟着笑个不停，二姑直拍大腿，说这就是老天爷牵好的线，躲都躲不掉。

建国娘笑得合不拢嘴，直说我人实在、心善，能过日子，是个好姑娘。

那天的相亲一点不别扭了，我们从早集的事聊到白菜地，又聊到平时的日子，我也不再低着头，敢大大方方跟他说话了。他说那天之后，他还偶尔想起过我，觉得我一个姑娘家不容易，没想到相亲能遇上，一看见我就认出来了，实在没忍住才笑的。

他说他就喜欢我这种朴实、能吃苦、心眼好的，不嫌弃我没文化，不嫌弃我晒得黑，也不嫌弃我天天赶集卖菜。我也跟他说实话，家里条件一般，我没读过书，就会干活，嫁过去肯定好好过日子，孝顺老人。他握着我的手说，以后卖菜他陪着我，帮我蹬车、帮我卖，不让我一个人起早贪黑受累。

双方老人都满意得不行，都说这是天赐的缘分，婚事很快就定了下来，年底我们就结了婚。

结婚以后，建国说到做到，一有空就来帮我打理菜地、赶集卖菜，他读过书，算账快，人又实在，不少老主顾都愿意买我们的菜。他从来不嫌我手糙、不嫌我干活脏，反倒总心疼我，让我歇着，自己多干点。

这么多年过去，孩子也大了，我们每次提起1989年的这件事，都觉得跟做梦一样。那辆旧三轮车我还留着，每次看见，都想起那个雾蒙蒙的早集，想起那次又尴尬又惊喜的相亲。

我没什么文化，说不出什么漂亮话，可我知道，好人有好报，真心换真心。那天他伸手帮了我一把，就这么一帮，帮来了一辈子的依靠。那些苦日子里的温暖，不起眼，却扎扎实实，陪着我们过了一年又一年。